貢嘎銀溝是過去進出亞丁的一條小道(也是過去的馬道,但自從亞丁村通公路后就沒什么人走了),從康古村到沖古寺約20公里,海拔從2900米到3900米不斷爬升,沿著河谷上溯。當你奔跑在過去的馬道、現在的“賽道”上時,你可能會想到,當年一定有許多人牽著馬,往返于這條河邊小道:先走上半天到山外鄉鎮進行物物交換,然后再花半天時間,急急忙忙趕著馬回家。
不過你可能不會想到,這條貢嘎銀溝里的溪水,她來自哪里,又奔向何方?
貢嘎銀溝的上游發源于央邁勇雪山的冰川融水,比如說:牛奶海。可是,當你沿著貢嘎銀溝一直上溯到牛奶海時,你肯定想象不到,牛奶海的一朵小小浪花,當她沿著貢嘎銀溝下山后,她的一生(如果她有生命的話)將經歷怎樣的旅程!
牛奶海的水會從一個瀑布沖下洛絨牛場,匯集了其他幾處的冰川融水后,緩緩流到沖古草甸,再繼續沿貢嘎銀溝,順著山勢歡快而下,當她來到香格里鎮附近的康古村時,注入一條較大的河流,叫赤土河(赤土河源頭在稻城縣赤土鄉附近)。
話說,對于每一個來亞丁旅游的人而言,赤土河是似曾相識的老朋友了。這是因為,當你乘坐機場大巴或者包車從稻城縣城前往亞丁景區時,在翻越4500米的波瓦山埡口后不久,前進方向的右側就會出現一條河流陪伴著你,一直送你抵達香格里拉鎮。這就是赤土河。
而那朵牛奶海的小小浪花,當她流進赤土河后,又繼續奔向東去,很快注入四川木里境內的水洛河。試想當年洛克從四川木里來亞丁考察時,必然途經水洛河谷,他想必飲用過河水吧,但他是否會想到熱氣騰騰的咖啡杯里竟有來自央邁勇雪山牛奶海的水呢?
接著看那美麗的小浪花(她現在早已支離破碎,分散成無數水滴)在水洛河中繼續輾轉南下,進入云南麗江寧蒗縣境內,匯入我們所熟悉的金沙江。對,金沙江就是長江的上游,于是這朵浪花后面的行程就很容易想象了。如果足夠幸運的話,她會穿越三峽,途經長江中下游的武漢、南京,直到上海……可是,一個武漢人、南京人、上海人,你們是否想過水龍頭一開,會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滴水,她來自遠在央邁勇雪山下的一個美麗海子呢?大自然是偉大的搬運工。如果一切順利,他甚至能將亞丁最美好、最純潔的一部分,輾轉萬里送到你的身邊。
在當地傳說中,這塊巨石是貢嘎日松貢布的門神。故事是這樣的,貢嘎日松貢布雪山曾經有許多金銀珠寶,有一次突發洪水,金銀珠寶順著貢嘎銀溝被沖下來,盡管門神百般努力仍然無法阻擋,于是只好大吼一聲“攔不住了”!據說“知火扎朗”在藏語里,就是攔不住了的意思。
筆者出于對傳說故事的好奇,2016年4月在實地查看亞丁越野賽道時,專門到知火扎朗走了一趟。這塊巨石的“山頂”有藏民扎的經幡,在一些節日里,附近的村民會爬上山頂燒香,可以說知火扎朗也是當地的一座神山。雖然從風景來看,這里遠比不上峽谷上游的亞丁景區,從巨石的高度來看,也不算特別,但作為神山的地位,這與風景和海拔是完全沒有關系的。
卡斯地獄谷的一端在仙乃日西南坡(入口海拔在4300-4400米左右),另一端在西側十公里左右的卡斯村(海拔2800-2900米左右),兩者之間落差約1500米。不知何時何人,給這個山谷賦予了地獄之名,其實這條山谷是一處驢友熱門的徒步線路,以原始森林和峽谷溪流的美景著稱。亞丁越野賽46公里的轉山線路將從地獄谷的邊緣走過,因此選手會路過一些當地傳說中與“地獄”相關的山體、巖石,比如“地獄門”、“天平秤”、“油鍋”、“神鏡”、“鍘刀板”之類,這些景觀大多是風化后的奇特地貌,傳說聽起來神奇但看上去并不可怕。
在轉山路線經過松多埡口后右轉前行3公里,你會路過一個小牛場(這里還有經幡、牛棚和燒香的地方),從這里開始一直到轉山的第二個埡口(46xx米的炮臺埡口),轉山者一直在仙乃日的山腰上橫切。在你前進方向的右手是高山絕壁,而左側一直是個被森林覆蓋的巨大深谷,這就是卡斯地獄谷。
正因為有了大量南北走向的峽谷,相當于打開了一扇扇通風的門窗,使得印度洋的暖濕水汽可以沿著峽谷北上,深入滋潤中國西部的內陸山地。整個橫斷山區由于有了水汽通道,四季都有比較豐富的降水(亞丁高海拔地區除六七八月外,其他月份都有可能下雪,六七八月則下雨),滋養這片土地上的無數生靈,再加上垂直落差大,不同海拔不同溫度和水汽條件,形成了垂直分布的不同的小氣候,因此橫斷山區也是自然生態多樣性最豐富的地區之一。
由于景區已經將棧道修葺成型,棧道周圍的植被受到人為影響較大,自然生長的花卉多在遠離人群的一些小路上,比方說,轉山路線上就有不少高山花卉,最佳的賞花季節則是春夏的5月到8月。
我對綠絨蒿的最初認識,源于十幾年前的一套綠絨蒿郵票。大概因為她是罌粟科植物,花也就異常嬌艷美麗。在驚嘆的同時,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和向往,但那時我還未上過高原。其實就算上高原,如果沒能到達合適的海拔(4000米以上較多見),合適的地形(常見于流石灘和流石灘附近的草甸),以及合適的季節(高原夏季一般為六七八月),你仍然難以一睹芳容。事實上從郵票到實物,我也等了七八年。
同樣在這條路上(亞丁越野賽徒步組和轉山組都將走過這里),無懼人類,高傲且從不討人施舍的野生動物,是巖羊(它可是國家保護動物哦)。當你見到巖羊時,它們一般在灌叢、草甸中淡定地吃草,靜靜地沉浸在自己與美食的世界中。但如果你想靠近、拍照甚至想摸摸它時,還差一米左右它就會緩緩踱步離開,將遺憾留給身后的狗仔隊們。
從這些野生動物的行為中我感到,亞丁似乎有著某種佛性,在這片土地上的有些事情在其他地方是行不通的,然而我們這些外人的進入,以及對這里的改造,是否會打破這一切的平衡,也是令人擔心的問題。
可以說,自古以來亞丁一直是個隱秘的所在,只因某些機緣巧合才被發現,世人從而了解到念青貢嘎日松貢布的秘密。今天的亞丁已是現代文明下的旅游勝地,自然要為了迎合游客的便利而作出改變。我只希望我們對亞丁的任何改造不要影響到這里的其他生命,而讓亞丁的萬物眾生更和諧、更美好。
洛克有著非常驚人的語言天賦,他自學掌握了十門語言,包括拉丁語、阿拉伯語、漢語等。他對東方的向往,源自小時候在維也納圖書館接觸的漢字。這種神秘文化留給他的不解之緣,一直暗藏在他骨子里。成年后洛克移民美國,盡管沒有受過正規教育,但阻攔不了這位語言天才成為一名拉丁語教師。后來,他又迷上植物,更偽稱博士學歷以獲得美國農業部資助,前往中國成為一名植物獵手:負責尋找有經濟價值的植物物種,并將種子寄回美國。
大概是因為有著出色的語言天賦,洛克在中國探險時能克服溝通障礙,甚至與各地頭面人物“打成一片”。比如他在甘南探險時與那里的楊土司結拜兄弟,后來到四川時,又與木里王成為好友。如果不是木里王的幫助,洛克可能根本無法進入亞丁,因為當時的亞丁地區被土匪豪強扎西宗本所控制。扎西宗本曾經是一名喇嘛,后來卻成為打家劫舍的土匪,手下數百人,騎馬縱橫于高山之間,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敢踏足亞丁這片土地,哪怕是轉山的藏人。因此,洛克的好友木里王捎信給匪首扎西宗本,讓他賣個面子允許洛克來亞丁考察。
洛克到達沖古寺時,扎西宗本捎口信讓僧侶們款待這位木里王的客人。洛克所見的僧侶穿著破舊不堪,袍子象抹布一樣滿是油膩。他們騰出房間讓洛克住下,三天后洛克帶著收集的標本和調查資料安全地離開亞丁。為了感謝僧侶的款待,洛克還送給他們一些銀幣作為禮物。可是當洛克向僧侶們了解沖古寺的歷史時,僧侶們以為這座寺廟只有百余年歷史,而今天的研究則認為這座寺廟始建于元代,距今約八百年,這期間另外的六七百年,在亞丁一帶到底發生過什么???或許你和我一樣想知道,答案是,已不可考……
由于有來自美國的官方資助,有木里王的護佑,有隨身衛士和向導的協助,有僧侶的接待,更重要的是有扎西宗本的允許(洛克來過亞丁兩次,第三次被扎西宗本拒絕),洛克的考察順利完成,文章發表在美國國家地理雜志,這是亞丁第一次向世界展示自己的魅力。
我從沖古寺也看到了明顯的變化。沖古寺是貢嘎朗吉嶺寺(又稱貢嶺寺,從稻城縣前往香格里拉鎮的途中路過)的屬寺,而貢嶺寺又是理塘長青春科爾寺的屬寺,后者是康巴地區第一座藏傳佛教格魯派寺廟。從這個角度看,沖古寺相當于長青春科爾寺“稻城分校”的“亞丁教學點”,在稻城地區并不具備較高地位,但今天的沖古寺已被修繕煥然一新,看上去不亞于本地其他寺廟。
參加咪咕善跑亞丁越野賽的選手,完全可以考慮在亞丁村居住兩三天,這樣可以更好地適應賽事海拔,因為亞丁村有3900米,更接近賽道的高度。(香格里拉鎮和亞丁村的酒店大多在每年3、4月才開始營業,11月停業,因此亞丁越野賽選手可以在3月份后上網查詢、預訂。)
前兩屆的亞丁越野賽選手老尹在村里也開了一家店叫摩梵,毒害喜愛攝影的老中青年尤其是美女。因為在酒店大堂就可以拍藏文化藝術照,在房間里可以直接拍銀河,而他本人還經常帶客人走各種拍人像或風景的路線,謂之“虐客”,同時趁機煉就了自己參加越野跑比賽的體能功底。說實話,我對房間內如此輕松便捷地拍攝星空最感到“無語”,因為在我對戶外旅行的認識中,美照難道不都應該是通過肉體痛苦換來么?馬年在岡仁波齊轉山時,我覺得帳篷外太冷而沒有去拍星空,當我后悔時就想,這么冷,你真的愿意么?所以當我看到摩梵房間內的星空照片,我真的是無語了,也就是在亞丁,你可以魚和熊掌還有溫暖的房間床鋪,同時兼得,Sigh~ 從這些側面我們可以感到,外面的世界在變化在發展,亞丁也在快速變化快速發展,而且毫不遜色。
從某種層面講,我也留戀只有少數人才能艱難到達亞丁的年代,或許因為這樣你才能感覺到自己遠離了塵囂,真正來到一個世外桃源,來到了“香格里拉”。但是精神上的滿足,是否必須配合肉體的痛苦來換取,這又是另一個問題,可能還是個性質容易被曲解的問題。
有一個時期,在某些戶外愛好者的認知中往往這樣認為:一個原生態風景優美的偏遠地區,一旦有了現代文明的介入,便不再是“世外桃源”,而是被世俗玷污的地方。所以,有些人總在苦心尋找那些沒有外人到過的地方,如果某地去的人多了,他們會尋找下一個。甚至于一些人希望看到,去那里的路永遠要靠雙腳徒步才能到達,那里的人們只會用最傳統的生活方式來養活自己,他們最好住在舊式的房子里,而衛生條件似乎是個標尺,往往是衛生越差越能說明,這便是最正宗的“原生態”。然后,當他們在網上發文時,動輒以“最后的世外桃源”之類的字眼來冠名。更有意思的是,雖然他們并不希望這種落后狀況發生改變,但是他們自己卻不愿長住,因為受不了惡劣的條件。可是一旦有現代化進入,他們又認為這將會“玷污”此地,于是笑著告訴后面去那里的人們,自己當年所見的最原始、最落后的狀態,那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雖然感到似乎有點“精分”,但我也能理解那樣的心態,這或許是一種對人類和自然環境的關系的曲解。我認為對于“現代化”的最終選擇至少應該由當地人參與決策,而不是過客們在網絡上、用鍵盤來下結論。同時我也越來越覺得,在戶外,我們收獲精神上的富足,即使沒有通過肉體的努力、疲勞和痛苦來獲得,也并非不可取。過去來亞丁的那些人,從亞丁村徒步到沖古寺,可能先在沖古寺的帳篷旅館住一晚,再從沖古寺徒步到牛奶海五色海并往返,這又是25公里,絕大多數人走不完,只能住在洛絨牛場的大帳篷里,20元一個床位,通鋪,夜間溫度可能低至零下。現在有了電瓶車,僅十五分鐘便可從沖古寺到達洛絨牛場,現代化的便利減少了這樣一段艱辛的徒步行程,我不覺得有什么不好。
神山外面的世界在不斷進步,亞丁也應該進步。現在我更希望在配套設施提升的同時,環保措施和理念也不斷提升,希望這里的人(包括你我)與萬物、與自然永遠和諧相處。
